福建商會信息聯盟

时时彩票论坛: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八)

彩票论坛大全 www.gsysfj.com.cn 青年作家 2018-12-26 00:47:55

?精品文章?良師益友?擊藍字輕松關注

編者序:

本期出場作家:廣東省作家協會、廣州市作家協會、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員錢海峰。本期連載他的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八),《只有文字知道》由團結出版社出版發行。?

?


你好,老朋友


Best whshes for you

?

編輯推薦

一幅特殊年代的鄉村畫卷,

勾勒出國人的生存法則與心靈境遇,

展現最堪回味的鄉土哲思。


內容簡介:

婁步云畢業后被分配到一所鄉村中學當起了數學老師。

在學校里,婁步云一方面竭盡所能尋求回城機會,另一方面消極怠工表達不滿。

在所教班級中,一名學生因獲得了全國性作文比賽的大獎而引起轟動。

令人驚奇的是,之后“文章出自他人”的傳言又鬧得滿城風雨。

為了弄清事實真相,婁步云接受校長委托以家訪為名進行調查。

而整件事件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安排和控制著。

這只手好像來自于一個人,又似乎來自于一個群體,更好似根植于一種情緒。

對于“神童”陸先腳,對于婁步云,對于校長吳玉根,對于“癡子”沈高雄,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都或多或少被籠罩在這種情緒中……

中部

引子

從吳玉根辦公室出來到宿舍這段距離,我一直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態中, 晚上我借用在文學和邏輯學進行交叉寫作上頗有造詣的王小波先生的方法, 在筆記本上針對吳校長的行為進行理性分析以厘清頭緒。

首先我是否確認作文的“貍貓換太子”?從文章的文風和吳玉根的表現來說,非常確認。第二個問題,他這么做,為了什么?我絞盡腦汁,寫下了幾個原因:第一,鞏固自己地位,提升學校知名度,從一個側面提高自己的工作業績;第二,套關系,諂媚之舉,姚美玉是副鄉長之女,未來好溝通,而且這還能作為升學考 試的加分項;第三,借他山之石,幫助姚秀英提速轉正進程。轉而又想,即使不換,第一和第三也是可以達成,所以最主要及核心的目的是給姚美玉貼金,以建立和姚副鄉長的關系,這樣一來,第一和第三項都可以作為第二項的配套。第三個問題比較費解:他為什么會提出讓我去做陸先腳的家訪? 真如他所說?這是他的一激靈之下的臨時對策還是早有此想法作為后手?想來想去,當我眼前浮現出狐貍形象時,終究覺得兩者都有可能。那我的反應在他的設計里嗎?從我答應那一刻,他一愣的神情來說好似出乎他的意料, 但這未必不是因為我的毫不猶豫。平靜下來后,我還回想了我毫不猶豫的緣由——完全是逆向的,第一反應就是要打破吳玉根的設計邏輯——其實無論哪種都沒跳出他的設計:我的應承,一則暫時緩解了此事帶給他的緊張,贏得時間緩沖,一切成定局,情況再反轉可行性都不大了,二則他提出的理由也是符合邏輯及他最終目標之一;如果我不答應,那我在理上是處于被動的,對于我這樣的城里人,幾乎陷于被強迫的自尊心是致命的軟肋。

分析完,我的心情比剛才更加低落,但我在這段寫作上覺得比王小波先生強一點的是,他按照各種可能的邏輯分析完后,會自我欣賞一段時間,然后就開始若無其事地陷于“文學青年”的亂來之中,我呢,倒是還有點不同, 至少有配套的行動設計,我想這與我是數學老師有關,設計了題目還需要提出解決思路和過程。

當然此次行動方案主要以消極、懈怠為主,反正我也沒有說答應評估標準,當然題目本身也沒有標準答案——我一時又陷于暗暗竊喜當中…… 只是后來的發現使我一發而不可收,陸先腳之于他的世界與我之于現在的環境仿佛成了一對鏡像,我急于了解他,就如我重新理解自己一般…… 大圩村,處于金橋鄉最南端,全村將近三百戶人家,村內大姓有王、鐘、 陸、吳、于、沈等,按族群聚居自然分成九個生產隊,每個大隊又有自己的獨特的名稱,陸先腳所屬第五生產隊,全隊三十五戶,位于大圩村最中間, 俗稱“中塘”,是陸、吳姓交叉居住,南邊王家埭,東邊水圩、于家埭,西邊鐘家屋,北邊沈家門等。中塘陸姓據說是宣公文后裔。宋代陸文遠自江西金溪徙居此地,為當湖分支始祖。本地陸氏各宗,統稱景賢支,其下又有樞密支、祥里支、當湖支、靖獻支等。有名的族人包括了明代錦衣衛都指揮陸炳、清代理學名臣陸隴其以及陸棄、陸奎勛等。由于陸姓的歷史和傳統,很長一段時間,陸姓族人一直把持著大圩村的要職,掌握著村里的話語權,直到陸先腳的出現……

先腳

01

好像人人都覺得換了一片新天地一般,廣播里不厭其煩地播著新政策,就如找到了開啟這片土地潛能的萬能鑰匙?!靶隆碧斕叵碌幕故恰襖稀貝逯槁較蚋?,只不過這個時候的陸向根在廣播里更加賣力了,讓人覺得他就是和打造新天地的那些人是一起的。但老人們都知道,他也不是新天地的產物,這個支書帽子是靠打架打上來的,這使陸向根很是惱火,暗自下了一番功夫仔細研讀了新天地下的新政策,還經常帶著村委的干部到處取經拿來在村里做實驗,以便樹立新的權威。

說句實在話,還真的被他取到了兩本“真經”:一是低產的田地改種經濟作物,以提高農民的收入,生活一好,這很多問題就不是問題了,二是用“令行禁止”來維護他的管理。這一上一下的兩招,初期還是非常有效的,在這新天地里的老支書也能玩得風生水起,專治各種不服,那是他自己拍著胸脯說的。

可惜好景不長,也許是心太急,也許是路子對了,措施有所欠缺。這經濟作物不斷換茬,害得種植的農戶有點怨氣,還沒適應原來的作物,積累經驗,過年又換了,前年號召大家養蠶,各種培訓,各種學習,各種注意,各種提醒,結果有家不小心帶味進了蠶房,一季的蠶全部死了,有家蠶繭差了十塊錢不賣,結果積壓了幾百斤變質了,有家忘了做好安全措施,在桑樹地里除草的時候被灰瞎子蛇給咬了,差點沒死掉……一陣下來,沒幾家是賺錢的,倒是換季吃桑葚吃得滿嘴都是桑果味?;渙思訃抑窒?,據說浦江新建了幾家草席廠,大量收購席草,只不過席草還沒到收成的時候,這草席廠就倒閉了。最后又回到老本行——種西瓜,可惜老天爺又不長眼,連續幾季都是雨水天,吃西瓜就像喝白開水一樣沒甜意,在浦江幾乎砸了本地西瓜的牌子,一堆一堆的西瓜爛在路邊。一時間陸向根也是焦頭爛額,只好耍起無賴,天天在廣播里把原因歸咎于老天爺,書上說過“說上一千遍的謊言也會變成真理”,還真是這樣?;共揮靡磺П?,幾十遍、幾百遍慷慨激昂的陳述后,原來相信的人更加相信了,原來將信將疑的也相信了,原來不信的變成將信將疑,在變成相信了的人的勸說下也相信了。對此,陸向根頗為得意,只不過老天爺終歸會給他教訓, 這是后話了。當然他還有另外一個殺手锏。

他經常帶著婦女主任陸娟以及鄉里衛生院的醫生走街串巷,親自抓優生優育政策。后來走多了,也感覺挺無趣,而且一個大男人在一堆婦女中間,嚼著一堆婦女用詞,慢慢生厭,故大多數情況下讓陸娟出頭。

俗話說“百密一疏”,這確實也是這樣,陸向根也遇到了頭疼的對象。

這年的雨水來得比往年還要早,還要持久,也還要大。八月開始便淅淅瀝瀝地下,二季的西瓜第一個遭殃,開始的時候幾分錢一斤都無人問津,最后白送別人都嫌重,大大小小在路邊慢慢泡水腐爛,還沒收藤的西瓜蔓也開始爛了。問題還不在這里,這雨水連綿不絕,鄉間的小路越泡越松,家里越來越潮濕,霉氣越來越重,柜子里的衣服有時候濕漉漉的,人也被這雨水關在屋子里走不得。河里、水溝里的水也是越積越多,慢慢地漫上了低洼的水田,慢慢地也漫上了谷場,慢慢地水塘中的岸隴也漫上了,小河變成了大河,大河變成小江,船兒飄到了豬棚的門口。一個多月后,中塘卻變成了一個孤島,平時和其他大隊相連的石橋也被水淹了,往北通向沈家門的岸隴完全沉在水下。

02

這天,夜,即便眼明之人也覺得自己是瞎的一般,只聽見大雨的嘩嘩聲,還有遠處田邊的雷鳴,鄉村小路兩邊的屋子在風雨中被肆虐著,洗刷著,這副景象好像一直都沒改變一樣。

黑暗中,兩個身影艱難地往前走著。身材稍微高大一點的是個男的,披著雨衣,手里還拿著一把雨傘,在風雨中,雨傘被吹得東倒西歪,男人不斷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又抓著雨衣的領子,不讓雨水滲進衣服。旁邊身材稍微瘦小一點的是個女的,手上的雨傘幾乎成了一個擺設,頭發已經全部淋濕,衣服貼著身體,用一只手裹著,渾身有點發抖。

“人家要生了,你才找到?早些都干嗎去了?這下可好了!怎么弄?”男的索性將被風吹歪了的雨傘丟在一旁,用手擋著眼睛,大聲質問著旁邊的女人。

旁邊女人的根本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在抹眼淚還是雨水,好似越抹越多的樣子。

“啞巴了?你倒是說呀!”男人有點生氣。

“這時候說有用嗎?”女人尖聲道,“去了幾趟醫院都讓她跑了,這些天我到處找都沒有找到,誰知道要生了才回來?!?/span>

男的一時語塞,沉默了半天,又頂了上來:“都是自己族里的人,就這么一畝三分地,能夠藏到哪里去?再說藏好了,這么些天也要吃喝拉撒,能不被人發覺?難道是孫猴子不成?”

女人將頭甩向另一邊,干脆沒有再理男的。

就這樣,這一男一女在風雨中艱難前行著。

另外一邊,聽著窗外的風雨飄搖,陸向前繞過地上擺放的一個一個接屋頂漏水的盆子,對站在床前的女兒和兒子說道:“照顧好你們的媽媽,我去請大夫?!彼低昱嫌暌?,推開門,一頭扎進了狂風暴雨中。摔了幾次跤,趟了幾次水,撞了幾次樹后,總算是到了村里唯一的赤腳醫生陸明亮家里。

陸明亮見是陸向前一臉驚訝,忙問:“這么晚來做什么呢?”

“阿梅突然疼起來,可能要生了,你看這雨下的……”陸向前哭喪著臉?!安皇遣灰寺??”陸明亮回到屋里,倒了杯熱水,問道。

“這不是舍不得嗎?”陸向前說道,“前村張家媳婦前些年不就是因為送醫院不及時……我找不到別人了,你快去吧?!?/span>

“我只是個赤腳醫生,不是婦產科的,小毛病,一點頭疼腦熱的還可以,但這個事情我辦不來啊?!甭矯髁戀懔酥а?,狠狠抽了一口。

“你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弟妹……”陸向前的話語里明顯帶著一點哭腔?!霸偎的閌淺?,要是被向根和阿娟知道了,我可是要被興師問罪的?!薄案迷趺捶T偎盜?,大不了吃官司。但是你一定要去,無論結果如何,都不關你的事情?!?/span>

天真冷,陸明亮不由打了個噴嚏,渾身哆嗦,拿著煙的手有點顫抖,過了半晌站起來,從里屋拿出紙和筆,說道:“你得給我立個字據,今天是你們請我去的,一切后果由你們自己承擔,我概不負責。不然我不敢去?!?/span>

“好,這一條村上母豬下崽都是你處理的,你當她是牲畜就行了,還不是一樣?!甭較蚯耙Я艘а?。

“那可不一樣?!甭矯髁了檔?,“反正你自己擔責就行了。我說啊,以后事情還多著呢,你等著好了,但我理不了這個,看你是我們同姓的族弟才去的?!?/span>

陸向前點頭稱是。

屋外的風雨依舊,這路更加難走了。風雨是往東南撇的,來的時候往南,雨主要打在背上,現在往北走,不要說雨傘撐不了,連雨衣的帽子都戴不上。

03

路上泥濘,手電筒也沒有用處,穿的膠鞋早就濕透了,陸向前都能聽到,每走一步,腳在膠鞋里攪動泥水“況且況且”的聲音。

兩個男人悶聲在風雨中行走,遠遠地看去,倒像兩只俯身前行的蛤蟆,偶爾經過小竹林,受到的風雨小一點,便可伸張一下身體,抖落積在雨衣帽 子、袖子,甚至口袋里的雨水,嘴里還一陣陣咒罵著老天。

“咦,那是誰?這么大的風雨?!甭矯髁撂房吹皆洞ζ絞敝蓖ㄐ『永垂喔鵲乃蹬員哂懈靄值納磧?,一上一下動著。他用手電筒照過去,大吼一聲給自己壯壯膽:“誰呀,這深更半夜的!”

“沒人吧?”陸向前疑惑地問道。

“蹲下了。我看著有人的?!甭矯髁煉俗攀值繽?,穿出小竹林往前走著。

“誰?”手電筒的燈光照著水溝邊被一張破舊的雨衣遮擋住的東西。

“好像是一個土堆。我們別管了?!甭較蚯壩媒諾懔艘幌履歉齠?,軟軟的,又不像土堆。

“這么大的雨,土堆早就被沖刷得不成形了,怎么可能依然保持原樣?”陸明亮左右照著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說道,“再不出來,我就一腳把你踹到水溝里了?!?/span>

那堆東西終于蠕動了一下,陸向前用腳撩起蓋著的塑料布,一個蜷縮在下邊的人仍舊低著頭,彎著腰一動不動的。

一道閃電過來,把兩個大男人嚇了一大跳:“沈高雄!”

說時遲那時快,蜷著的人站起來,歪著嘴,滿身泥水,瘋瘋癲癲地跑進小竹林。

“走吧??蠢瓷蚋咝巰胍蜓蘭濫?,這么大的雨,河里的魚就喜歡往上拱,能捉到好多魚呢?!甭矯髁潦媼艘豢諂?,甩開步子往前走。

“這個癡子,又老又笨,能捉到魚才怪?!甭較蚯白妨松先プ約亨潔熗艘瘓?。

許久陸明亮沒有答話,直到走進陸向前家的屋檐,一邊抖著頭發一邊說 道:“如果沈高雄是癡子,那我們都是癡子,如果說沈高雄笨,那這里沒有一個人是聰明的?!?/span>

陸向前并未理解陸明亮的話,徑直推門進了屋。

兩個女兒和幼小的大兒子站在西廂房門口,正哭哭啼啼的,大廳里陸向根坐在八仙桌旁,正抽著煙,一只手不自覺地搓著褲子,不斷回頭聽著廂房里的聲音。廂房里,陸曉梅仰臥在床上,岔開雙腿,已經滿頭大汗,嘴里哼哼地叫著,一邊的陸娟手足無措,嘴里說著自己都聽不懂的話。

陸明亮在門口遲疑了一下,被陸娟一把拉了進去,他苦著臉說道:“妹子,你在就好了……”

未及他說完,陸娟一臉苦笑:“好什么好?我的工作是防止小家伙出來的,現在制止不了了,就超出我的范圍。你才是醫生吶?!?/span>

陸明亮還是不敢走近床邊,陸曉梅痛苦的呻吟倒是把他向后推著:“我就是一個赤腳醫生,這人命關天的事情,我……”

“我看了,是難產,胎位嚴重不正,頭在上,腳在下,即使到了鄉衛生所,具體也要看造化?!甭驕昕醋怕矯髁?,轉而又看了看門口的陸向前,“以前生產隊耕地的老黃牛,那年也不是一樣,小牛伸出一條腿,最后還不是你給接出來了嗎?”

“那是牛,這是人呀?!甭矯髁了檔?。

“明亮,你就死馬當活馬醫吧,再說我都立下字據了,你怕什么?”門口的陸向前嘴里哆嗦道。

04

半晌之后,屋外的雨還是這么大,雷聲更加緊密了,閃電一道道劃過天 空,照在屋里這些疲憊的人的臉上。屋頂漏下水滴在臉盆的聲音惹得人心里煩悶,床上的陸曉梅嘴里的聲音越來越弱,但在旁人的心中越來越震撼。

“不行,我不行了?!甭矯髁斂野椎牧吃諉河偷頻撓成湎孿緣糜行┫湃?,往后退了兩步,抹了抹手上的血水,滴在地上滿是血水的臉盆里,“阿娟,出不來,照這樣流血,可能大人小孩都保不了?!?/span>

陸娟不敢再看陸曉梅,看了看陸向前:“向前,要大人吧?!?/span>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明亮!”陸向前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嘴只打哆嗦,探身問道。

陸明亮搖了搖頭,嘆了聲,說道:“太奇怪了,小孩體型倒也是不大,按理說曉梅生過幾個了,即使胎位不太正,也沒這么困難。但我是感覺這小瓜子就是自己不想出來,露了一只腳,另外一只腳撇在一側,拉又拉不得,退又退不得,再耽擱下去,大人流血過多,小孩就要窒息,兩個都……”

“還有不想出來的?你說笑吧?!甭驕晁檔?。

“胎兒不會出聲,但會感應,可聰明著呢?!甭矯髁了忠惶?,搖了搖頭。房間里一陣沉默,外邊的幾個小孩在嚶嚶地抽泣著,陸向前癱倒在地 上……

“向前,去叫沈高雄丨”陸明亮想起了什么,將陸向前一把提了起來,“去剛才那地方,如果沒有就去畜牧場那邊。要快!”

陸向前還在疑惑著,被陸明亮一把推到外邊。

“如果等不及,我們就做決定留大人了?!蔽戳?,陸娟對著窗戶喊著。未及一個臭屁散開的時辰,陸向前領著弓著背,渾身泥水的沈高雄進來。一盆溫水將臉和手洗完,換上自己用層層塑料紙包好的干凈衣服,陸向前和陸娟幾乎不敢認眼前是那個天天在村里瘋瘋癲癲,滿身污泥,被人罵, 人揍的“地主老財主”沈高雄。

“你們先出去,我做他的助手就好了,今天這個時候了,就各安天命吧?!?/span>


05

陸明亮將廂房里的人一個個推了出去。

屋外的雨漸漸變得淅淅瀝瀝,閃電也是偶爾在遙遠的田邊閃亮一下,下來一聲悶雷滾過來也沒有多大的能量了。廳里的一干人也乏了,趴在桌子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見一聲悶悶的嬰兒啼哭聲,隨即從廂房里傳來活潑的歌聲:“小毛驢,小毛驢,出來了,快快長大,帶我去見北京天安門,天安門上毛主席……”

待陸向前他們幾個沖進廂房,陸明亮已將嬰兒包裹好。另一邊剛才還一本正經的沈高雄,斜靠在床沿邊,嘴角口水直往下流,衣領、衣袖、地上全是,鼻涕涂得像個花臉貓一般,之前還炯炯的眼神此刻變得黯淡無光,腳上蹬掉的鞋子發出惡臭,似醉非醉,似睡非睡地嘟囔著。

“向前,把他送回去吧,大人小孩都救下來了?!迸員叩穆矯髁烈瘓浠敖較蚯按油蚍志戎欣順隼?,“改天送點東西過去。現在還得把曉梅用船送到鄉衛生所……”

屋外,風雨果然小了很多,天,也漸漸露出白肚,陸向根、陸娟、陸明亮一干人走出陸向前家的時候相同的是大家都很疲憊,不同的是大家心里的滋味各自不同。只是陸向根說了一句心里話:“這天,亮了,又挺暗的?!?/span>

后來,終于在陸向前多次的請求下,陸明亮說出了那晚的各種匪夷所思——

比如為什么最后想到沈高雄?

陸明亮說了很多年輕人并不知道的關于沈高雄的一些過往。很長一段時間,沈家可是本地的大姓,幾十公里以外的蘇南周莊在清末的時候出了個沈姓大財主,只是后來也遭了災難。沈高雄本也是鄉村士紳,早年還懷著某種理想去東洋學醫,回國后遭遇戰亂,便打消行醫的念頭,回家來操持家族生意,也是遠近聞名的小財主。不過后來家道沒落,全家被轉到生產五小隊中塘這里,白天替公家看著畜牧場,晚上接受“教育”。說來挺奇怪的,這沈高雄始終沒有孩子,沒想到中年結了果,那年月懷上已經不錯了,還能長成,絕對是奇跡,一般人青糠都吃不到,小河岸邊胡蘿卜,一茬一茬的長得快,全村人都吃那些,結果吃得頭啊,臉啊都浮腫了。女人生產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雨季,那時候沒人關注一個地主女人的死活,只有他自己上了。沒想到也是難產,胎位不正,橫著,雖說他是學過醫,但這樣的情況倒是第一遭。俗話還說“能醫不自醫”,結果就是小孩險些窒息,倒是出來了,但大人沒救過來。后來沈高雄就變得瘋瘋癲癲的了,撿牛糞涂在臉上,抱著小牛仔睡覺,吃地上的小蟲仔,半夜到操場上走正步……開始的時候人們以為他是裝瘋的,使出種種辦法戲弄他,后來也覺得無趣了,最后宣布:依附在大圩村五小隊的沈高雄徹底瘋了,后來他小孩也被送人了。那天也是沒有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了,陸明亮才想到他,至于要問到底沈高雄是真瘋了,還是裝瘋?說句老實話,陸明亮自己說的,他也說不清。如果你偶爾看到他眼神中的專注和光亮,聽到他半夜在曠野中背誦幾百行的沒人能聽懂的長詩,你覺得他可聰明著呢。反正陸明亮不懂,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憑著直覺可能有時候瘋癲,有時候正常吧,抑或是我們需要的時候正常,我們不需要的時候就讓他瘋吧。



06



那天晚上是怎么把小孩接生下來的?

陸明亮說那晚在風雨中遇到沈高雄就覺得不一般,這樣的時候去捉魚,這得有多精明?陸向前出門不久就將沈高雄請到了,也是神奇,說不定就在附近徘徊,對于這件事情除了沈高雄自己外,沒有知道答案,事實上最后也沒有得到答案。那晚的沈高雄就如被某種有靈性的東西附體一般,眼神比那 煤油燈還要亮百倍,動作簡練有力,話語不容置疑。陸明亮說幾乎看到了他年輕時候的神情,除了敬仰,陸明亮幾乎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字眼,如果是換在以前,是不能對這類人說這個字眼,即使要說也是在角落里,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偶爾漏出來,不能算數,但是現在他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了,聽著不得不相信。

說到那晚的神奇,陸明亮說經過驚心動魄,想想后怕,沈高雄只用了兩樣東西:芝麻油,還有可能就是膽子,芝麻油是用來潤滑,小孩的一只腳幾乎出來了,另外一只腳卻還在里邊,沈高雄只好用手掌往上推肚子,一邊將產婦未出腳的一側身體傾斜,用科學的術語就是利用地球重力將腳落到正常的產道。那時候,陸明亮看到沈高雄滿頭大汗,就上去幫忙擦拭著,這個時候他沒有沈高雄的口令,連挪步都擔心影響到他。沈高雄對著產婦的肚子哆哆嗦嗦地說著一大堆別人完全聽不懂的話,慢慢地,空氣中緊張的氣氛好像舒緩了很多,隨著他一聲脆脆的:“得了,小毛驢!”將滿是血水的“小毛驢”遞給旁邊的陸明亮,床上死去活來的陸曉梅也低低地應了一聲,昏睡了過去。也許這放松過于用力,沈高雄唱著歌癱倒在地上,神也突然就散了。陸明亮明白了:這人要回去了。所以陸向前一進來,他就讓送沈高雄回去了。

經歷了那一晚,幾乎所有人都如釋重負,除了陸向根,當然如果陸娟再算上也可以。

風雨交加的那晚有個細節,陸向前沒有說,或者他壓根也沒有注意到,也許那一刻他自己也出竅了。

在沈高雄幫助下終于順利分娩后的陸曉梅,幾乎沒有知覺,氣若游絲,但她硬撐起來,悄聲說了一句:“給小孩取個名吧?他爸是‘向’字輩,他應該是‘文’字輩?!?/span>

“先人先覺,腳撐一步。他自己是不愿意出來啊,就叫‘先腳’吧?!?沈高雄稀里糊涂地說著,隨后便是公雞三聲鳴叫,躺去一旁恢復“常態”。

“哦,先腳……”陸曉梅喃喃地說道,便昏睡過去了。






石橋南,原名錢海峰,男,籍貫浙江,現居廣州。廣東省作家協會、廣州市作家協會、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會員。哈爾濱工業大學碩士畢業,工作期間利用業余時間進行文字創作。目前專注于長篇小說寫作,已著有長篇現實主義題材小說《江南美人》(上、下冊)、《待那山花爛漫時》、《只有文字知道》,作品往往依托現實背景進行抽象,大局觀強,邏輯縝密,敘事流暢,善于人物細節及心理描述。

往期回顧: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一)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二)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三)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四)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五)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六)


連載 | 石橋南鄉土哲思長篇小說《只有文字知道》(七)


【版權聲明:原創作品,歡迎轉載,轉載時請務必注明作者和出處,謝謝】

您的關注和支持,是我們繼續下去的動力!

廣州,是廣東省省會,國際大都市,國家三大綜合性門戶城市之一,與北京、上海并稱“北上廣”。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立足廣州、面向廣東、輻射全國,由青年作家和文學愛好者自愿組成的學術性、非營利性社會團體,法人資格證書編號為:社證字第4401001045號。協會實行大眾化服務、精英化會員方針,積極構建一支門類齊全、結構合理、梯次分明、素質優良的青年作家隊伍,服務會員,服務文化,服務社會,服務政府。

溫馨提示

凡經《青年作家》公眾號采用稿件,將擇優發表在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會報《青年文藝》(國內統一刊號:CN44-0088)。

歡迎文友投稿至郵箱:[email protected]


投稿請附個人簡介及相片。

詩歌3-6首(歡迎附音頻作品);

散文、雜文、小說2000字左右為宜。

作品須為原創,嚴禁抄襲,文責自負。

Copyright ? 福建商會信息聯盟@2017